淘书故事,旧书店打猎记

位于旺角的集成书店,是一家已经消失的小书店,但在我的淘书生涯中,却留下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往事,至今想起来,依然会生出温馨与怅惘。
集成书店以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台湾版旧书为主,而那段时间,刚好是海峡两岸互相隔绝乃至互相敌对时期。对许多台湾作家,我是久闻其名却难见其书,譬如散文大家余光中、林文月、王鼎钧等。而集成则刚好弥补了我的心理空缺,使我一进书店便如入宝山。第一次造访,共淘得余光中先生三本散文集,还有王鼎钧先生散文式自传《碎琉璃》。此后,这家书店就成为我淘台湾旧版书的重点,隔不几天就要跑去看一看,每看必有所获。
那天上午,我去香港文化中心,采访一个来自台湾的主题叫做“水墨长河”的画展,其中有位名叫罗青的画家,跟我聊得非常投机。在交谈中,我知道他不仅是画家,而且是诗人和作家,甚至他在文学方面的名声要远远超过他的画名。可巧当天下午我就跑到集成去淘书,竟然发现了一本1976年洪范出版的《罗青散文集》。我当即买下,并且打电话告诉了罗青先生。他也感到很惊奇,说这本书已绝版多年,他自己在台湾都很少见到了。
还有一本胡兰成的《今生今世》,也是1976年面市的,版权页上标明是香港《新闻天地》与台湾远景合作、在港台两地同时出版。胡兰成虽说当过汉奸,素来为人所不齿,但他毕竟曾经与张爱玲因相爱而结合,这当中的曲折哀婉的故事,自然是每个喜欢张爱玲作品的人都感兴趣的。我打从第一天逛集成,就发现了这本书,可是感到索价偏高,几次拿起又放下,直到归期迫近的那几天,我总是莫名其妙地心神不定,似乎若有所失,失了什么呢?起初还不明所以,到了整理行囊时才忽然悟到,原来是心里放不下那本书——当即跑到集成,找到那个书架,却发现那书不见了。可以想象我当时那满心的沮丧和懊悔。我怏怏地走向门口,却心有不甘,回过头来冲着店员问了一句:“那本《今生今世》,你们店里还有吗?”店员说:“您要的是不是胡兰成的那本书?哦,前几天卖掉了一本,好像库房还有一本。”“真的,能否再给我找一本?”我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这本书,不但不以为贵,倒好像捡了一个大便宜。
集成书店在进入新千年以后,终于撑不下去。当我闻知集成要关门的消息,不免有些惋惜。尽管当时很忙,还是专门抽出一天时间,过关跑到集成去看看,这一次与其说是去淘书,不如说是去告别。书店里依旧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即将关门的破败景象,只是新书上架很少,大部分旧书也是折上加折,俨然是在大甩卖。这次集成的“告别之淘”,我选了台北故宫出版的五本纪念画册,即《故宫文具选萃》、《故宫册页选萃》、《故宫图书文献选萃》、《故宫珐琅器选萃》和《故宫珍玩选萃》,还有一本《金文选读》,虽说品相不是很好,但是选编者却是末代衍圣公孔德成。这些书都是大陆难得一见的珍品。我到缴费处结账时,老板以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瞄了我一眼,问:“您,大陆来的?”我点头说:“是的,专程来的,很喜欢你家的台版书!”他淡淡地笑笑,说:“有眼力啊,这几本书都是我自己存着一直不肯卖的,就等着有识主把它们收去,派点儿用场……”我说:“谢谢您的夸奖。只可惜故宫这套书只有五本,不全了!”他苦笑一声说:“陆续都卖了,这是最后五本。”说着,他扭头从身后又拎出一本厚书,“看得出,您是个真正的读书人,我这里还有一本好书,一直放在后面不舍得拿出来,您看看是不是有用?”我连忙接在手里,打开很简朴的粗纸板封套,里边却是精美的精装套盒,再打开套盒一看,原来是一函三册线装本《胡适手稿》,是胡适纪念馆经胡适夫人授权,于1965年影印的胡适先生从未发表过的手稿——“天呐!”我几乎要叫出声来了,这实在是太难得的版本了——我连价都没问就说:“这部书我收了,您这里有几本,我全收了!”店家说:“只剩下两本了。既然您这么喜欢,我也算给好书找到了好的归宿,就算一百元两本吧,半卖半送了。”
没想到这次“告别之淘”竟会如此丰厚,也没想到集成书店会以这样一种慷慨的方式,在我的记忆深处镌刻下最后的印记。书、书店和爱书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样微妙而复杂。如今,这些书们还在我的书房中,安然尊享着最显赫的位置,而集成书店却踪迹难寻了。

逛京城旧书店,隆福寺中国书店是我常去的一家。隆福寺以前曾是京城庙会较热闹的去处,同琉璃厂一样,也有一条旧书铺林立的街道。五十多年前开始新北京城建设,隆福寺原先的庙堂建筑开始拆除,到“文革”期间被彻底拆光。旧书店合并的、搬迁的、关张的,只剩下这间随秋去春来看风雨飘摇,在见证隆福寺逐渐萧条的无奈中,孤独地守卫着老北京文化的历史积淀。
三年前我迁居北京,隆福寺时常还有旧书地摊可以摆卖到天色渐昏,现在都不见了。沿隆福寺服装小街往东走去,在夹杂着各式时尚橱窗的店铺中,这家专营旧书的中国书店并不惹眼。书店在临街处开一扇进出的小门,一副节衣缩食的样子,极像香港二楼书店只留一道楼梯供读者登沿的做派,与“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意境相仿。本来旧书店就是靠眼力做的二手经营,无须像古董商铺那样在装饰上做文章,对爱书者来说,反不如低成本的低书价来得讨巧。踅进门去,是窄窄的一厢通间,两壁的书架迎向店门,像夹道里关心的问候,牵掣着你的目光。步入店腹,才是旧书的一片天地。线装刻本、民国版本、文史哲、小说诗词、人物传记、语言修辞、外文原版、地理交通、政治读本,等等,各具风姿,让你体会到白头宫女等待赏识,两情相悦便倚身随你回家的欢欣。逛旧书店多是些老主顾,他们在享受淘书乐趣的同时,也爱着旧书店自身的陈旧气息和发生在此间的陈年往事。与新书店不同的,是这间旧书店散发的安详,仿佛岁月静止,唯有书籍在有言无声地叙述,门雪瓦霜都挡在了墙外。加上满店旧书,读书人那一怀窃玉怜香的心意,朝朝暮暮都融入一纸风霜。第一次到这里淘书,我竟买到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的初版本,虽然价昂,但握在手中不忍放弃。曹聚仁20世纪50年代访问北京后写成《北行小语》,记载京城旧书肆买到胡适着作的故事。距其四十年后,我仍可于此间旧书店中得到胡适民国八年的初版作品,欣喜可知。那一句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正是旧书店里一屏秋原山水图,挂满尘事的花样年华。那一次,我斩获颇丰,一套左舜生编着的民国二十七年版《中国近百年史资料初编》上下册和《中国近百年史资料续编》上下册悉数收入囊中。香港藏书家黄俊东曾着文谈自己猎书,叹息买得该书续编而百求不获初编,我的淘书相比实在是幸运。黄俊东将自己在世界各地淘书的往事汇集成书,称为《猎书小记》,前辈爱书人那一腔为书奔走的感叹,捧读令人无法释怀。“淘旧书是种缘分”,有众里寻她千百度而蓦然回首的精彩,像是一种守望与等待,牵挂的是爱书的情绪,体验几度相思中不意相遇的那刻怦然心跳。
自那以后,我每星期都要去这家旧书店淘书。北新书局民国二十年版郑宾于的《中国文学流变史》及民国二十四年胡云翼的《中国文学史》,都是从这里收获。淘书来得勤,与店内的职员也渐熟悉,淘书时也常与老师傅闲谈。王师傅六十岁左右,负责旧书的收购和定价,曾为康生等人配书,经历过社会变革与时代更替。听他用谦和的语调与你低声闲谈,历数风云掌故,小情节中透出人情冷暖,更使淘书述事兼而得益。果然,我在此淘到邱会作的钤章本和谷牧的签名本,再问王师傅,说陈伯达的藏书刚卖掉,心中生出遗憾。王师傅有言:“没有好书招不来顾客,就不能成其为书店。”所谓好书,在他也像猎物被放逐,钩钓着淘书者的胃口。有一次见到架上有《明清史料》戊编上下册,这是中华书局影印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出版的精装本,我先握在手里再到书店各处寻猎其他书籍,转回来发现王师傅从书库里拿出书来上架,近前一看,是这套书的己编上下册,我喜滋滋地又将这套夹在腋下。第二天再去,还是在原位置上找到庚编上下册。有了这种经验,我每次在店里淘书都多作盘桓,等待王师傅从书库出来上架,猎取那番抱得美女归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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