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书不断,卖书的乐趣

三年前来北京的时候,一本书也没带,如今书架上已经堆满,搬家再次成为问题,因此这几天来挑选了一部分没有收藏价值的书到松林包子铺前面的路上去卖,非但没有割爱的痛苦,倒有几分终于脱手的快感。从来的文人墨客们,笔下写的都是购书的快乐,事实上,卖书的乐趣其实也大可一记。
据说书市早在东汉就出现了,京师的学生们考完试后,就把类似于今天教材和培训资料的书籍在特定的地点进行交易,东汉经学发达,想来像马克思主义原理、科学社会主义之类的印刷品亦复不少,而这也正是今天书市的一个再现。环顾松林包子铺这条路上的书摊,大部分还是教材笔记之类,像我这类卖闲书的很少,因为少,所以算是异数;而比我更异数的则是历史系的诸位同学们,他们每天都是五六个人集体出动,从中午挨到晚上8点,坚持了已有十天左右,每天卖完之后就去聚餐狂饮,大有古人意趣。
钱钟书说过,从旧衣服口袋里发现钱,虽然本来就属于自己,却有一种捡到钱的感觉,卖书的快乐大致与此相同。很多书明明是当时走了好多路、花了很多钱买下的,如今打折出售,绝对是亏本生意,然而看到一本本被拿走的书变成花花绿绿的钞票,人还是选择性失忆地只顾眉开眼笑。事后清醒的时候想想,从保值的角度来看,书籍确实是个糟糕的选择,当然,这仅限于一般的书籍;不过考虑到绝大部分人今天也买不到什么珍本善本,所以这个结论倒也可以推而广之。
其实,卖书的乐趣不在于交易结果,而在于交易过程,与形形色色的买主交谈、辩论、进行价格攻防战,实在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大多数买主的可爱在于,无论你报出怎样心里滴血的价格,他还是要在这个基础上再砍掉一些,不然心里就会不舒服。比如今天隔壁摊的一本书,摊主开价5元,买主还价3元,双方往还辩论,持续了10分钟,还是搞不定,买主骑车走了;半小时后,再至,继续乔,还是不行,买主再度骑车离去;一小时后,时已晚上7点半,再至,接着乔,15分钟后,终于在4元的价位成交,不过要附赠一本杂志。类似这种一元拉锯战的情况屡见不鲜。大多数买主的另一可爱之处在于,买书只问厚薄,只看新旧,不问版本。昨天就看到一个人手里抱着三册岳麓书社出的平装《元史》,自称三十元买下,颇为得意;而对我的一本台北出版的作家文集,却还价到5元,进而2元,我只能以“我宁可去卖废纸来保有它的尊严”来回应。交易之余,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群,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还记得我五六岁的时候,老家的门外就是一条繁忙的马路,每晚吃完饭总喜欢静静坐在门口,充满好奇地观察川流不息的人群。在那个小汽车罕见的时代,想来路上跑着的无非是黄河大货车、拖拉机和永久自行车,想来人们无非也是行色匆匆,看不出什么喜怒哀戚。然而,这里有最新鲜、最生气淋漓的生活气息,这种气息是让我感到亲切而心安的。每当此时,我就更理解一分“大隐隐于市”的含义,也许某一天,我仍然会在闹市之中静坐一隅,笑看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
从“小人殉财、君子殉名”殊途同归的角度看,爱书成痴与因爱成痴、为权力、金钱而痴并没有什么本质分别。因此,每当看到古代的大藏书家们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藏书的事迹,我总是在敬佩之余又有几分惋惜。所谓因爱成痴,对书的喜爱超过一定程度也会丧失理智,最根本的一点是不能意识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子孙不可能守住藏书。我们不难悲哀地发现,中国历史上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藏书家结局并不美妙,被火烧掉的占一部分,战火又毁掉相当一部分,而子孙任意丢弃变卖占了大部分。正应了庄子《胠箧》所说的情形,辛辛苦苦积攒一场,反而被人“一锅端”,招来更彻底的毁灭。综观历代“书厄”,无不如此。《幽梦影》中说,借书是一痴,还书亦是一痴;其实,藏书也是一痴,渴望永久占有更是一痴。在我看来,对书籍应该持有开放的态度,对藏书家而言,明确子孙守不住自己的藏书,索性在临终之际就全部捐出或卖出;对普通人而言,也要做到有进有出,既要买书,也不妨偶尔卖书。书籍散落民间、存于众手既可以让更多的人阅读好书,又提高了保存流传的保险系数,有何不可?不过,与一切显而易见的道理总是很难让人听进去一样,可以预见,这种让藏书者敞开胸襟卖书的做法显然是不切实际的,事实上,即便反观自己,卖出的书大部分是自己不甚在意的,真正的好书是绝不可能拿出来卖的,想放下藏书的痴念,难矣哉,难矣哉!

明末着名藏书家、出版家毛晋有一枚藏书印,印文这样写道:“吾家业儒,辛勤置书,以遗子孙,其志何如。后人不读,将至于鬻,颓其家声,不如禽犊。苟归他室,当念斯言,取非其有,毋宁舍旎。”它有如家训,谆谆教导子孙:祖先藏书不易,后辈切记读书、守书。遗憾的是,历史上并不是所有藏书家的子孙都听祖宗的话,他们中有一些人既不读书,亦不守书。
清代藏书家钱遵王的《读书敏求记》中讲述了明代文人赵琦美的故事。赵琦美一生以藏书闻名,编撰有《脉望馆书目》4册,着录藏书5000余种、2万余册,其中有珍本、孤本甚多。可是,赵琦美去世之后,他的子孙把他的藏书全卖了。为此,当时迷信的人们传说,埋葬赵琦美的武康山中白天能听见鬼哭声,那是赵琦美的灵魂伤心地呜咽。
除了卖书之外,还有藏书家后人用祖先的书抵债的。清代“瞑琴山馆”主人刘桐藏书逾十万,可惜他的子孙不善守业,挥霍无度,债务缠身,也不喜欢读书,将藏书抵押给了债主。“君家疏雨吾好友,积书之癖与我同……于今说着‘瞑琴馆’,卅六年前一梦中。”疏雨是刘桐的字,这首诗是刘桐的好友严可均针对“瞑琴山馆”传书无后写下的诗句,读到之人,会感到人世沧桑,书世沧桑,可一切又令人无可奈何。
说卖书也好、抵债也罢,那些藏书毕竟还留在世间,还有机会被有识之士发现,但前文提到的藏书家毛晋的子孙的行为,却给藏书带来了“灭顶之灾”。毛晋死后,他的后代不能继承家风,据《汲古阁版本存亡考》中记载:毛晋的一个孙子非常喜欢品茗,一次,购得洞庭山碧螺春茶、虞山玉蟹泉水,却为缺少煎水的“美薪”而发愁。后来,看着他祖父留下的藏书刻版,大发奇想,用之煮茶,还说:“以此做薪煮茶,味当更佳!”于是,他“按日劈烧之”,直到茶尽而版绝。
另有元朝一位叫庄蓼塘的藏书家,家中藏书万卷,且有大量手抄本,十分珍贵。庄蓼塘去世后,子孙没把书当回事,致使书籍遗失甚多。后来元朝政府要开修宋辽金史,派官员到处搜罗民间书籍,并许诺谁献上好书便授予官职。朝廷知道庄家是江南藏书大家,特意派官员前去取书,没想到庄家怕藏书里有朝廷忌讳的文字,抢先把书全烧了。这种毁坏文化典籍的做法,简直令人扼腕叹息。
清人纪晓岚比较想得开。他认为,去世之后自己所收藏的书法绘画、珍本图书、古董珍玩能流传于他人手上,供行家们摩挲欣赏,并且有人讲到“这不就是当年纪晓岚收藏的东西吗”,也是一段佳话,又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
事实上,从古至今,不喜欢读书的人并不少见,面对自己读不懂、不愿读的书,可以将其转赠他人,或是卖给旧书店,让这些书继续发挥传播知识的作用,总比毁掉它们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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